‌李泽厚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的再认识

‌李泽厚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的再认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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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朱云川

李泽厚晚年完成、体现他一生学术思考的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，代表了他建构的思想体系。

这一部著作的核心概念、理论体系均是西学形式，而且与康德的三大批判有关，即通过对认识论、伦理学、存在论（建立新感性的审美形而上学），以回答康德以来世界哲学界面临的思想困境。

但是，提出学术创新设想是一方面，实现理想的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则是另一方面。在这本书的理论依据和底层逻辑中，李泽厚还是从概念到概念、从知识到知识，根本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理论创新，更不是成就圣王之道。

诚然，在李泽厚晚年出版的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中，他主张恢复周孔等向往道德的君子儒学为主体，是对孟董朱王等后儒思想，即孟子小人儒家、董仲舒儒教、朱熹王阳明伪道学的全面否定。

就好比是从传统教科书，回归经典原著的马克思主义一样，就是对一切伪马克思主义的全面否定。许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
01  返本开新与未竟之道——李泽厚“新内圣外王”的再认识

各位同仁、各位朋友：

大家好。今天我们聚焦一位深刻影响当代中国思想界的哲人——李泽厚，围绕他晚年定论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，重读、再认识他毕生追求的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。这不仅是对一位思想家的学术总结，更是对中国哲学如何接续传统、回应现代、走向世界的一次深度叩问。

李泽厚的学术人生，始终以“中西互释、古今贯通”为志业。晚年集大成的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，是他为现代世界开出的哲学药方。他以西方哲学为框架、以康德三大批判为参照，搭建起一套覆盖认识论、伦理学、存在论的完整体系，试图以“新感性”的审美形而上学，回应康德以来西方哲学的价值虚无与精神困境，更试图为中国文化重建精神根基。

在理论抱负上，李泽厚的目标极为清晰：用西学的严谨形式，承载中国思想的灵魂；用现代哲学的语言，重述儒家“内圣外王”的古老理想，走出一条既不复古、也不西化的现代道路。这是他一生思想的制高点，也是当代中国哲学最具雄心的尝试之一。

然而，理想的标高，不等于现实的抵达。提出“新内圣外王”是一回事，真正完成理论建构、实现精神落地，则是另一回事。

通读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我们会发现，李泽厚的体系虽宏大精密，却始终停留在概念推演、知识建构的层面。他用康德的结构梳理问题，用哲学范畴组织论述，却未能真正完成从“理论哲学”到“生活哲学”、从“知识体系”到“生命实践”的跨越。

他试图回答“人类如何可能”“道德如何可能”“审美如何可能”，却在概念与概念之间循环，未能真正扎根历史实践、日用伦常，更未能成就一条可践行、可教化、可化成天下的“圣王之道”。创新的设想令人振奋，落地的路径却仍显空疏。

但我们更要看到，李泽厚的思想中，埋藏着一个被学界长期忽略的颠覆性判断，这正是他“返本”的关键所在：

在晚年思想中，他明确主张，回归周孔之道，以向往道德、修身成德的君子儒学为正统；而对后世流变的儒学——孟子心性之学、董仲舒的儒教神学、朱熹与王阳明的理学心学，作出了整体性的反思与批判。在他看来，后世儒学或偏于心性空谈、或流于权威教条、或陷入伪道学之弊，早已偏离周孔原儒的精神血脉。

这一立场，石破天惊。它意味着李泽厚的“新内圣外王”，不是对宋明理学的现代包装，不是对心性儒学的当代翻新，而是回到儒学源头，重定道统。他要剥离后世层层叠加的阐释，找回儒家刚健笃实、经世致用、弃礼归仁、以仁（人心民主）治国的真精神。这是他思想中最具原创性、也最易被忽视的维度，值得我们重新正视。

就好比是从传统教科书，回归经典原著的马克思主义一样，就是对一切伪马克思主义的全面否定。许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
遗憾的是，这一“返本开新”的伟大抱负，最终仍停留在理论构想。李泽厚打通中西、熔铸古今，却未能把“君子儒学”的内核，真正转化为可操作的伦理规范、可践行的人格养成、可化成天下的制度与文化路径。他的“新内圣外王”，没有“内圣”的理论高度，也缺少“外王”的实践力量；有西方哲学的体系，却缺少圣贤教化的生机。

回望李泽厚，我们既要致敬他的理论勇气——以一人之力，试图为中国哲学重立本体、为现代世界重开价值；也要清醒看到他的未竟之业：真正的“新内圣外王”，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，不是中西术语的拼接组装，而是以道德立心、以实践立身、以文化立国的生命之道与天下之道。

今天我们再认李泽厚的“新内圣外王”，不是为了评判得失，而是为了接续使命。李泽厚提出了问题，指明了方向，留下了未完成的篇章。真正的“新内圣外王”，需要我们回到周孔原儒的精神源头，立足现代生活实践，把道德修养落到人心，把经世致用落到实事，把文化理想落到制度与文明。

这，既是对李泽厚先生最好的纪念，也是中国思想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。

谢谢大家。

02  李泽厚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的再认识——基于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的学术讲稿

各位老师、各位同仁：

大家好。今天我汇报的题目，是李泽厚晚年思想体系的再认识，核心围绕他晚年定论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，重读其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的理论抱负、体系建构与内在局限。

一、问题提出：为什么要“再认识”李泽厚？

李泽厚是20世纪下半叶至21世纪初中国思想界最具体系性的哲学家之一。他一生横跨美学、思想史、哲学体系建构，晚年以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一书，试图完成对中国传统、西方哲学、现代性困境的总体回应。

① 李泽厚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，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，2008年（及后续修订版），是其“晚年定论”式著作，自称“概括了我一生主要哲学观点”。

② 李泽厚多次强调，其哲学并非纯书斋思辨，而是要为中国文化与现代人类生活“立本体”，最终指向一种现代形态的“内圣外王”。

学界通常把李泽厚定位为：

- 康德哲学的中国阐释者

- 实践美学的奠基人

- 中国近代思想史的重要解释者

但很少有人从“新内圣外王”这一终极理想出发，对其体系做整体再认：

他到底想建构什么？做到了什么？又留下了什么根本困境？

二、体系外观：以西学形式，回应康德三大批判

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最突出的特征，是以西方哲学为形式框架，直接对接康德以来的现代哲学问题。

1. 对标康德三大批判

李泽厚的理论结构，清晰对应康德《纯粹理性批判》《实践理性批判》《判断力批判》：

1）认识论层面

- 讨论“人类认识如何可能”

- 以“使用—制造工具的实践”为根基，重构客观社会性

③ 李泽厚：“认识论的核心不是先验自我，而是历史积淀而成的文化心理结构。”见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“认识论”章。

2）伦理学层面

- 讨论“道德如何可能”

- 提出“情本体”“道德心理形式”，把儒家伦理转化为现代道德哲学

④ 李泽厚反对康德式绝对命令的先验性，主张道德来自历史—教育—心理的“积淀”，这是其伦理学与康德最关键的分野。

3）存在论/审美形而上学层面

- 以“新感性”“审美形而上学”收尾

- 试图以审美代替宗教，作为现代人的终极安顿

⑤ “新感性”是李泽厚美学—存在论的核心概念，强调感性经历史文化积淀而具有形上意义，区别于康德审美无功利说。

2. 理论意图：回应现代世界的思想困境

李泽厚的问题意识非常明确：

- 西方哲学：从先验哲学走向语言哲学、虚无主义、相对主义

- 中国思想：传统价值崩塌，道德失据，精神无家

- 人类处境：工具理性膨胀，价值理性萎缩

他试图用一套“人类学历史本体论”，给出统一答案：

以人类历史实践为本体，以审美—道德—认识为结构，重建现代人生的意义与秩序。

而这一秩序的中国式表达，就是：

新内圣外王之道。

三、核心主张：重定儒统——回到周孔，否定后儒

在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及晚年相关谈话中，李泽厚对儒学传统做了一次极其尖锐的重估，这是理解其“新内圣外王”的关键，却长期被忽略。

1. 道统重断：区分“君子儒学”与“后儒流变”

李泽厚的基本立场可以概括为：

- 正宗：周孔之学——君子儒学

- 重道德、重实践、重人伦、重教化

- 面向现实人生，追求人格完成与社会秩序

- 可称为“向往道德的君子儒学”

- 批判：孟、董、朱、王——后儒歧出

李泽厚对后世主流儒学持强烈批判态度：

1）孟子一系：偏重心性、内在超越，走向“小人儒学”

2）董仲舒：神学化、权威化，演为“儒教”

3）朱熹、王阳明：理学心学化，空谈本体、脱离实践，沦为“伪道学”

⑥ 李泽厚多次在访谈与著作中直言：宋明理学“以理杀人”“空谈心性”，偏离周孔务实、重德、重行的精神。

⑦ 这一判断与现代新儒家（牟宗三、唐君毅等）尊孟、尊陆王路线完全对立，是李泽厚最具争议也最独特的思想史立场。

2. “新内圣外王”的真正指向

在李泽厚这里：

- “内圣”：不是静坐体认、明心见性，而是以周孔式道德人格为根基的现代君子人格

- “外王”：不是复古礼制，而是现代社会秩序、制度理性、公共生活

他要的是：

以现代哲学形式，复活周孔原儒精神，重建现代中国的道德与政治理想。

四、关键反思：体系已成，道统未立——为何未成就“圣王之道”？

我们承认李泽厚的理论抱负与体系规模，但必须直面一个核心判断：

提出“新内圣外王”是一回事，真正实现它，是另一回事。

1. 根本局限：从概念到概念，从知识到知识

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的问题不在“体系不全”，而在：

1）以西释中，形式大于内容

- 用康德框架、西方哲学术语重组中国思想

- 概念清晰、逻辑严密，但生命感、实践感不足

2）停留在哲学知识建构，而非成德之教

- 内圣：只讲“道德如何可能”的哲学说明，不讲如何修身、如何涵养、如何教化

- 外王：只讲社会理想、历史本体，不讲制度路径、政治实践、社会行动

⑧ 有学者批评李泽厚哲学是“思辨的历史主义”，只在观念层面解决问题，未能进入生活世界与实践层面。

⑨ 传统“内圣外王”是知行合一、修己安人、由身及家及国及天下；李泽厚仍停留在“理论如何自洽”。

2. 未完成的“圣王之道”

真正的内圣外王之道，至少包含三层：

1）成德之教：可学、可行、可成

2）教化之体：可化民成俗

3）经世之用：可安顿社会、制度、天下

而李泽厚只完成了第一层的哲学论证，没有开出：

- 可实践的修身工夫

- 可普及的教化体系

- 可操作的外王路径

因此可以说：

他提出了“新内圣外王”的理想，却没有真正成就这条道路。

五、总结：再认识李泽厚的意义——未竟之路，仍在前方

 

最后，我用三句话总结本次再认识：

1. 李泽厚以《人类学历史本体论》建构了一套以西学形式回应康德问题的现代哲学体系，其终极指向是“新内圣外王之道”。

2. 他在儒学史上最具突破性的贡献，是重定道统：回归周孔君子儒学，批判孟董朱王后儒歧出，这一点必须被高度重视。

3. 但其体系仍停留在概念与知识层面，未能实现从理论哲学向实践教化的跨越，“新内圣外王”仍是未竟之业。

我们今天再认识李泽厚，不是为了褒贬定论，而是为了接续问题：

- 中国现代哲学，如何既不退回复古，也不沦为西学附庸？

- 现代“内圣外王”，如何真正成为可修、可行、可化成天下的道路？

李泽厚已经把问题提得极深、极清楚。

剩下的路，在我们这一代人脚下。

谢谢大家。

注释：

① 李泽厚. 人类学历史本体论[M]. 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, 2008.

② 李泽厚. 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[M]. 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 2005. 相关“情本体”“历史本体”论述。

③ 李泽厚. 批判哲学的批判——康德述评[M]. 人民出版社, 1979. 其认识论思想的早期系统表达。

④ 李泽厚. 伦理学纲要[M]. 人民出版社, 2010. 集中论述其道德哲学与康德伦理学的区别。

⑤ 李泽厚. 美的历程[M]. 文物出版社, 1981. 中国美学史框架与“新感性”思想的雏形。

⑥ 李泽厚晚年访谈录《该中国哲学登场了？》《中国哲学如何登场？》，上海译文出版社，集中批判宋明理学与心性儒学。

⑦ 对比牟宗三《心体与性体》，以陆王为儒学正宗，李泽厚道统观呈现完全相反路径。

⑧ 参见陈来、赵汀阳、干春松等学者对李泽厚哲学“实践”与“生活”关系的评述。

⑨ 传统儒家“内圣外王”语出《庄子·天下篇》，后为宋明理学与现代新儒家核心宗旨，强调道德人格与政治理想合一。